Prologue | 無盡的旅程
不能放棄
我們人生中最美麗的一天
找到自己的位置,為彼此留下的位置
為了我們
現實的表面與夢的反面
所有人也看不見的事
在一起就能歡笑
煙火之所以美麗
Epilogue | 倒轉過來的世界
找到自己的位置,為彼此留下的位置
南俊
22年6月12日
從海邊回去後我彼此也斷了聯絡,能夠猜得到——玧其哥一直窩在工作室、號錫在雙星漢堡和練習室之間往來、柾國還沒放暑假,而智旻也可能離開了號錫的屋塔房回到家裡去了。
而我也一樣為了維持生計,在這油站咬著牙關。我們各自有自己的生活,也有自己重視和必須做的事。我們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回到屬於自己的位置。
偶爾會想起泰亨在海邊說的那句話:「哥,有事要拜托你。」不,坦白說,我是時時刻刻回想著那句話並因此萬分煎熬。在郊區鄉村的事,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,卻是反覆啄磨著。下著大雪那天,泰亨……不,是死去的鐘勳想對我說的話到底是什麼?要是那時聽了他想說的話,會有什麼不一樣呢?
那天在海邊,泰亨想要拜托我的又是什麼事呢?泰亨跟平常不一樣的一臉正經,看來有什麼緊要事,而且是一件一定得完成的事。
那一刻我迴避了他,也許並不是因為我想起了鐘勳的事,只是純粹因為膽怯。也許我真的該聽泰亨有什麼逼切的事情。也許我是怕去面對該拒絕還是逃避的選擇才這樣保持距離。直至如今我總是這樣。
我感到不齒,低著頭離開油站。那年冬天,離開村子之前我曾去過死去的鐘勳的家,並不是因為有話要說,更不是打算去道歉,也不是有要轉告的話。
我只是覺得無論如何也該去一趟,又或許是因為想說出「不是鐘勳的錯」這句話,這也許能給鐘勳家人一點安慰,也希望能令自己好過一點。
一抬起頭,就看見不遠處的巴士站有泰亨畫的塗鴉。我們曾在畫塗鴉的途中被警察抓住。即使在警署,他仍嬉皮笑臉一派胡言而被警察訓了一頓。被放出來之後,我不解的問他:「有什麼好開心的?」他回答:「沒有什麼理由不開心啊,天氣又好,塗鴉也畫得帥氣,跟哥一起拔足狂奔,一起被抓到警署又被放出來。」
我無語的笑著,泰亨見我笑了又嘻嘻的笑著,像個傻瓜一樣。那時的好像這樣說:「有煩惱的話就不要自己悶著不說,就算我解決不了也會好好聽你說的。」
那是真心說話,即使我是如此一無是處,這善良又可憐的小子還是需要一個可倚靠的地方。那時候的我是真心的,但現在那句話卻變成了謊話。
我掏出手機,找著泰亨的號碼。「忙嗎?來跟我去一個地方。」
日正時分下的鄉村沒有絲毫異動——殘舊的路牌、幽靜的車道、流向大河的小溪水流,轉變的只有季節而已。泰亨下了巴士伸了個懶腰,巴士開走時揚起了灰塵,一台機車發出吃力的引擎聲向著休息站那邊駛去。
乘巴士來的時候,我跟泰亨說了在鄉村經歷過的事。為了糊口,在河邊小店出現的競爭、頂著大雪勉強去送外賣而出意外的事、死去的泰亨和村民們的反應,也有難以啟齒的事。丟下家人逃出來,還有死去的泰亨說過的最後一句話。
我並不為那時的事感到後悔,那時的我什麼也做不了。再次來到這村子也不是為了對過去懺悔,只是想起了離開村子時,想去確認所謂「活下去」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我向著上去休息站我斜坡那邊走去。「六月就這麼熱了嗎?」「之後會更熱的。」我們說著沒意義的話爬上斜坡,泰亨說沒法再走下去,我推著他的背,他把重心往後靠然後向後折著脖子。太陽猛烈得叫人無法張開眼睛。
我在鐘勳死去的地方停下來,好像大概在這裡,再沒留下任何標記的一處路邊。我在鐘勳死去的位置上躺下,閉上眼在腦中描畫著他最後的一刻。
他的機車是在哪一刻失控打滑的呢?那時雪已下了一段時間,路上也沒什麼車往來,只有雪在路上堆積著。機車在打轉時鐘勳一定是抓住了剎車掣,輪軚滑過了氯化鈣而失控了。
當機車失控鐘勳被甩進半空時,他看見的是什麼呢?沒戴頭盔撞上結冰的路面時,他在想的是什麼呢?呼吸困難,在失去意識前一刻,他最後看見的是什麼呢?發著抖的嘴唇間吐著白霧時,他想說的會是什麼呢?即使漸漸失溫,頭上所流出的血也一定是溫暖的。
我被那天的寒氣環繞而縮著身子,眼前的黑暗空間粉碎成白色一片。泰亨在搭著話,但我卻聽不見。身體像鉛塊一樣沉重又冰冷,好像被埋在暴雪中,精神也變得迷矇。
我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:我就像一個死了的人。去完海邊旅行回家的那一夜,無視泰亨所說的拜托轉身離開的那一次。
生存到底是什麼?呼吸著、有能吃能睡的一片瓦頂、早上張開眼晚上又睡去,如此日復一日的過。怕沒能對誰負責而不去介入、怕會後悔而逃避、為了不死掉而什麼也不做、把自己關起來什麼也不做,然後又一直什麼也不幹,這跟已死去有何分別。也許從很久之前我就已經死了。
機車在雪地上吱吱嘎嘎地跑著,氯化鈣和枯葉混在一起的車路、在寒氣中流著的汗水,路上的風景像膠卷一樣擦身而過,我好像正浮在半空中俯視著所有情景。
不久後身體也消失了形體只剩下意識,在炎夏中卻因寒意全身發抖,好像在下著雪一樣。因機車意外而受傷的腰正火燙似的痛著。那年冬天,在這位置死去的不只有鐘勳,還有我。那天我逃跑了,但也在那天已經死去。我為了生存而殺掉了自己。
「哥!」從遠處傳來泰亨的聲音。有人抓任我的肩膀搖撼著,我因那聲音從思緒中開脫出來。身體裡的寒意好像正在離開,開始感受到瀝青地傳來的熱氣。張開眼,泰亨正在低頭看著我。「我以為你死了啊!」
我拉著泰亨伸出的手起來,從口袋掏出機車車頭燈的碎片放在路上,那是我在那年冬天來這裡時不自覺的撿起來放到口袋裡的。「一路好走。」我在心裡說。泰亨突然蹲下,用手掌按著我剛剛躺下的地方,然後說:「哥,我們都別死吧。」
從河邊村子下來在村口停下,在這高處能將整個村子一覽無遺。泰亨撿了塊石頭往河裡丟擲,石子以拋物線噗通的掉落河中。
我們凝視著石子在河面泛起的漣漪良久。「在想什麼?」泰亨問,我沒回答,只是伸手指著櫸樹附近的屋子。他沒問那是什麼地方。這時有人推開門從屋子出來,「是我媽媽。」媽媽頭上纏著毛巾,把什麼放進籃子又回到屋裡。跟泰亨一起度過了很長時間,但從來沒有帶他來我家。不只是泰亨,而是我從來不會帶人到自己家裡。雖說是因為生病的爸爸,其實是不想讓人看見……也許是從不想承認自己的處境。
「不過去嗎?」我以搖頭回答泰亨的話。「啊,哥真狠心。」泰亨搖著頭說:「要是我的話,都來到這裡了……也對,哥就是這樣的人,又狠心又惡劣,只顧自己,從不聽別人的話,什麼都自己扛自己解決自己犧牲,裝作大人什麼都自己背負,從不對任何人傾訴。」
泰亨邊取笑著我邊站起來,我裝作沒好氣的跟在他後面。我們跑下斜坡,日頭比起我們上來的時候沒那麼猛烈了,從背後吹來的風哪人涼快不少。初夏的太陽正在落下。
經過村子外廓的水果園,看見有藍色大門的屋子,那是鐘勳的家,聽說已經丟空了。這是不久前來見媽媽時從她口中聽說的,她說他們像逃走似的離開了,好像想要忘記鐘勳已經不在的事實。喉嚨下好像有什麼正在翻湧,我拉扯著衣領。
「哥,沒事吧?」泰亨問,我卻說:「前陣子在海邊你說有事要拜托我,現在說吧,什麼也好我們一起解決吧。」
我們看見從遠處有巴士駛來,這時泰亨打開手機,以驚恐的表情說:「哥,柾國他……」
碩珍
22年6月13日
踏進玄關,看見有幾雙皮鞋放著。問了幫傭阿姨,說是獎學金基金會的人來了。我向書房那邊看過去,似乎是在談什麼事情。我大概知道包括爸爸在內的獎學金基金會打算做的是什麼事。而好笑的是連他們還沒知道的事我也知得一清二楚。他們正激烈討論著的重建計劃將要在約二十天後正式展開,而且要在9月30日把貨櫃村強制拆卸。
靠近書房時,看見俊浩叔正在門前偷聽著,聽見房裡有人說要趕快進行,那是榮進建設的代表。重建計劃實質上是獎學金基金會成員主導的。基金會表面上是以學術發展和平等機會為宗旨,實際上卻是透過金錢和權力來牟利的集團。
在過程中,他們暗地裡私相授受、操控了投票獲取了建設項目,還有更改建築藍圖和枱底交易。不消多說,我爸就是這些事的中心人物。俊浩叔是爸爸的左右手,為執行實務奔走。
雖然我叫他叔叔,但我們卻沒有親戚關係。他是爸爸的大學後輩,從爸爸投身政治界開始便一起共事,從我小時候開始已很親近。他累積了爸爸的信任,不只是公司事務,及大至小的家事也是由他打點。
我虛咳了一聲,俊浩叔冷不防的從書房邊退開,因為偷聽被發現而一臉靦覥的笑著問我什麼時候回來。叔叔不是個有野心我人,也沒什麼遠大的夢想或了不起的抱負,他只是需要錢。有一次的循環裡面,他曾因為錢的問題而被拘捕。現在書房中正在進行的對話,也許叔叔已全部知道,而他在門邊聽著的是什麼要決定下來,這也代表對叔叔而言是重要的事。
當我背向一臉難為情的叔叔回到房間,剛好收到號錫的訊息。我只是把訊息視窗關上。看來號錫到現在才知道柾國遇上了交通意外。這並不重要。起初我曾試著阻止這場意外,為了意外的發生時間和地點、如何阻止而焦急不已。
然後我才醒覺到,柾國的意外跟循環一點關係也沒有,這只是一場任何人也能遭遇到的意外,只要放手,傷口便會復原,一切也會回復原樣。即使留下傷疤或成了殘廢,也是各人需要自己面對的問題。即使是致命的意外,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。
柾國
22年6月13日
一張開眼便看見號錫哥和智旻哥。每當我眨眼,哥哥們便出現了又消失掉。「沒事嗎?很痛嗎?」智旻哥問。「應該聯絡我們才對啊,對你來說我們什麼也不是嗎?」號錫哥像很生氣的拉高聲線。
兩星期前我已經在醫院醒過來了,說是出意外後的第十天。意識跟隨疼痛一起回來,因為吃了止痛藥,整天也只是迷迷糊糊的,連剛發生的事也回想不起來。什麼是現實、什麼是夢境、什麼是記憶、什麼是幻覺,全都是一片迷矇。
然後我做了個夢,我夢見自己在病房的半空浮起,看見床上躺著另一個我,好像睡著了。眼球在眼皮下急促轉動,不知道在做什麼夢,然後毫無徵兆的張開眼睛,就在這一刻對視了。
下一刻,是我在床上躺著,夢見發生意外的那一晚——車頭燈變成了月亮,然後突然又變成綠色和藍色像玻璃珠子一樣的光。張開眼睛又看見另一個我在天花板下浮著,又在半空中跟我對視。兩個視角交會,兩種意識互相逆轉。我反覆在半空飄浮著又在床上躺著,逆轉和交會的速度漸漸加快,使我因暈眩而嘔吐。
接著我醒過來,流汗喘息並嘔吐起來。突然記起之前忘記了的事,有一個聲音說:「活著將比死更痛苦。」
「沒事嗎?」媽媽把醫生叫來,檢查我的狀態。醫生說我正在快速痊癒中,所以不需要擔心。除了撞傷和骨折之外,幾乎沒怎麼出血,算是不幸中的大幸。「可是撞到我的是誰?」
幾天後來到醫院的警察解答了我這個問題,他把意外現場的CCTV放給我看。影片中的我被車撞上之後,彈到半空中又跌在地上。車子消失於畫面之中,似乎是停了一會,車尾的紅燈微弱的照射著,然後又在幾秒後消失了。
之後那一晚的情景在我腦中重生了。向我疾奔而來的車頭燈、被撞飛時所看見的車子形態、撞上柏油路時的衝擊力,還有遠離而去的車尾。警察問:「沒事嗎?有記起什麼嗎?」我看著警察的臉,那是碩珍哥的車。「零零碎碎的也好,都說說看吧。」警察又說。我搖搖頭,「沒有,只是有點頭痛罷了。」
玧其
22年6月13日
來到柾國住的醫院,可是卻不忍心進去。在敞著的門外看見柾國好似死了一樣。我別過臉去無法再多看一眼。
去完海邊旅行之後柾國再沒來過工作室。我試著回想最後一次看見柾國,就在海邊回程的那時。我正在跟號錫聊音樂,柾國只是二話不說的走在我們前頭。我以為他只是在忙,到了時候總會過來吧。原來他遇到了交通意外。
無數畫面在眼前閃過。工地裡噼噼燒著的空油桶、媽媽那總是關著燈的房間、在火中聽見的鋼琴聲、在樂器店生疏地彈著鋼琴的柾國、在無人的路上一個人倒下的柾國、在失去意識的同時該感受到的痛楚和恐懼。柾國就在那裡躺著,臉孔如死去之人。我蹣蹣跚跚的逃離了醫院。
喝了酒,只要醉得一塌糊塗也許就能忘記這一切恐懼。被酒吧趕了出來,在街上流離浪盪,然後跌倒在街上睡著了。
張開眼後,我正在奔跑著。又是那個跑著的夢,可是並不是小時候,而是高中生的我在昏暗的街上焦急地跑著。沒去看周圍景物,只是雙腿打滾著的向著目的地前進。我正在去哪裡?在為什麼心急如焚?好像是曾經發生過的事,可是我想不起來。然後扭了腳跟腳步不穩。
我在夢裡跌倒在地,然後踢著腳醒了過來。已經是晚上。因為醉意心臟在跳個不停,眼前的景物在打轉。拉起躺得東歪西倒的身子,全身關節都在痛。我扶著牆邊挪移腳步。
沒有所謂目的地,只是漫無目的走著,路人皺著眉躲開我。我總是這樣,沒有目的地,也沒有目標,而現在也不再因為有人叫我奔跑而去跑。身邊的人也對這樣的我感到不舒服又害怕。
如此搖搖晃晃的走著,驀然察看著四周,我正站在夢中喘不過氣地跑著的路上,那時我正往哪裡焦急地跑著?要找什麼?沒有人強迫我,也沒被什麼追趕,但為什麼還這樣跑著?
那邊的馬路燈在閃著,夢裡的我路邊亮著紅燈也照樣橫過馬路,車輛響著喇叭,也有急剎下來的。我無視這一切騷動,只顧看著前面,像那時一樣加快了腳步,感到一陣嘔心但深呼吸著忍了下去,橫過了馬路。
我開始奔跑起來,心裡不知道為何焦急。雖不如夢裡跑著的速度,但還是跑著,看見跟夢裡面一樣的情景。經過小學和警崗,又過了馬路,眼前的景象跟夢裡看過的逐漸交疊起來。
來到松州第一高中大門前。自退學後一次也沒再來過,在夢裡著了瘋似的跑去的地方居然是學校,真感到莫名奇妙。我抬頭看看課室那邊,每間課室的燈都是亮著的。對我來說亮起燈的課室並不存在於我的記憶。在夢裡的路線是經過運動場,來到廢棄後用作倉庫的課室。
一打開門,刺鼻的灰塵味撲鼻而來,椅桌錯落地被隨處丟著,還有在牆邊疊得高高的紙箱。我站在門邊看著這課室。在這課室流連的日子,離現在已過了兩年時間。那時的我跟現在的我有多少不同,又有多少一樣?夢裡面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這課室的我,是現在的我,還是那時候的我?
看見那邊有座鋼琴,長時間無人問津而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。我用手把塵掃開,翻開了琴蓋,一塊白色琴鍵在黑暗中泛著微光。我打開手機電筒照著,按下了其中一個琴鍵,發出了在半音和全音之間走了調的聲音。下個琴鍵,按著下個琴鍵也是一樣。無法自行調音的鋼琴,就是如此失去了自己的聲音而一敗塗地。
我跌坐在地上,還沒完全復原的燒傷處在擦掃鋼琴時疼痛起來。想起了在病房躺在的柾國,也想起在大火中塌下的家,在這些景象之上鋼琴旋律在流動著。我是為何事開始一直逃跑著?是為了人、是熱愛、是回憶、是音樂,還是我自己?
回想過去,因為柾國和泰亨,還有其他朋友們感受到許多以前沒感受過的快樂時刻。而當中的時刻,有一部份就在這個倉庫課室度過的,在那以後曾發自內心的笑著,也開始想要好好活下去。我伸手碰了碰起著粗糙木紋的琴腳。站起來時突然想起這裡的某處放著樂譜。
我彎下身去往琴身下面的內邊翻找,樂譜就在最裡面的角落處。我遺忘了被放到這裡的樂譜——無法丟棄,也不想帶著的東西,對我來說是音樂、樂譜、鋼琴,又或許是我自己。
突然記起那一晚,就是被退學後急忙跑來這裡的那天,那天下了宣告說禁止再踏入這個課室。我那天喝了酒,迷糊又急躁地跑到這裡來,那時好像不知道自己為何而焦急,或許就是害怕如果沒了這個地方,以後就不能盡情投入在音樂之中。那時逼切地想要確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,所以那時喘著氣跑著這裡來。
站在鋼琴前面,小心翼翼地按下琴鍵,接著又按了幾下,別扭的旋律在課室中迴盪著。心臟仍在噗通的跳著,沿著太陽穴流下的汗珠禿禿的流在琴鍵之上。該彈些什麼?下一個音又該彈哪一個?心裡在舉棋不定。該彈半音嗎?還是該彈變奏?
我倏地轉過背去。好像有人在聽著我彈的下著判斷。接著又彈了幾個小節,可是卻無法投入。我無法好好抓住現在的感覺和因何而混亂的心情。我害怕,也覺得不可能再按下一個琴鍵。鋼琴正在把我推開。
我更用力的按下琴鍵,沒有意義的音符在這秘密基地響起。我很生氣,用手掌在琴鍵上亂按一通。「不是這種感情!」
這一刻我停了下來。那是媽媽曾說過的話,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話。我想按下那從我人生中消失了的音鍵,但手卻動不起來。樂譜上畫著無數個那個音符,在這裡跟朋友們一起時無數次自然而然地彈過的那個音符,但當我意識到那個音符時,我卻無法再彈出它。
我記不起那天的心情,也許是挫敗,也許是自暴自棄的心情。我回到被火燒毁的家裡,把媽媽的鋼琴上一個琴鍵丟出窗外,決定以後也不要再彈鋼琴。
現在回想起來真是覺得很傻,把那琴鍵丟出去也改變不了什麼,明明無法真的不再彈琴或是完全放棄音樂。然而從那天起直至現在,我再沒有彈下那個音鍵,在我寫下的所有歌中也沒有那個音符。
我終於記起,我如此殘忍對待來到工作室的柾國,是因為他總是按下那個音鍵。為什麼他要彈那個音符呢?他明明什麼也不知道的。
我看著鋼琴板裡的樂譜,按著上面畫下的音符彈著,走了調的鋼琴發出奇怪的聲音,並成了奇怪的旋律、奇怪的歌曲。
彈著這奇怪的歌曲,想起了高中時期的種種片段。號錫在我彈著琴時嬉鬧地從後摟抱著我。「哥,要彈的話就該好好的彈啊,梳個中分頭,穿個名貴西裝!」柾國說:「哥,下次生日給你買個蝴蝶領帶吧。」「還不滾邊去!」柾國和號錫假裝害怕的跑開了。
在窗邊看書的南俊說:「喂,不要跑太快啊,玧其哥跑很慢的。」聽著南俊的話大笑著的碩珍哥從背包裡拿出相機,智旻坐到琴椅上擺起姿勢,「我要跟未來天才音樂家一起拍!」
秘密課室裡充斥著大家的笑聲,碩珍哥用相機拍下了大家的笑臉,而我也用自己的方式記錄下那一天——一起笑著的那天、最幸福的那天、我們在一起的時光,就在這樂譜裡。
然後因為某一個音符而好像觸了電一樣,指頭好像被火燒傳來一陣灼熱,我嚇著了並往後退了一步。回憶的片段一下子中斷,原本在彈奏著的手也在空氣中戛然而止,寒意沿著背蔓延全身。就是那個音符,那是我從媽媽的鋼琴摘下丟掉的琴鍵,自那天起從世界消失的音鍵。
我胡亂翻找著樂譜,到處也寫著那個音。那時候的我,隨心所欲地寫下那個音,也不知不覺地用著那個音,只是隨著心意用著那個一度以為消失於世界的音符。
我記起了柾國的話。「哥,是因為我喜歡音樂,聽著哥彈的鋼琴會想要活下去。我說哥的音樂好像在說出我的內心。」
這時看見課室窗外有手電筒,我低頭藏在鋼琴下,然後聽見警衛的聲音:「那裡有人嗎?」
警衛打開門環視著。「有鬼來彈琴了嗎?」我在警衛進來時背著他逃出課室去。
然後我來到柾國的病房。「哥,你喝酒了?」南俊和泰亨轉過頭來對我說。
智旻
22年6月14日
「在家裡過得怎樣了?」從Just Dance練習室出來,號錫哥這樣問。像是隨口一問但卻是在擔心我。從柾國病房出來後,哥明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。越過哥的背,看見一輛閃著車頭燈的車子呼嘯而過。
若說我們七人合為一體的話,號錫一定是在背後照顧著我們的那人。可是哥外表上看起來開朗活潑,但內心卻不是如此,有一半以上是出於責任感。哥對於周圍的傷痛是最敏感的,要忍受著這一切非常困難,所以才刻意表現出開朗的一面。
「哥,你知道為什麼我要回到家裡去嗎?」哥轉過頭來看著我。「哥對我坦承嗜睡症時我卻沒法坦白說些什麼,那時我很不好意思,可是也得到鼓勵了。」號錫哥聽著我說的話噗哧笑了。「啊,哥,你笑了!」哥卻搖搖手說我在說些什麼有的沒的。
跟哥分別後我坐上巴士,我回頭看著哥遠去的身影在想,我對哥說的話只有一半是真話。坦承自己所製造出的謊話看起來是很帥氣,但卻沒有真的能給我勇氣。
從醫院出來已超過一個月,回到家後在高中文憑試學院註了冊,也成了Just Dance的團員。為了拼命適應醫院外的生活,每天也忙忙碌碌的過著。雖然沒有再發作,但在似乎要下雨的日子總被不安感籠罩著。
我真的沒事了嗎?我眺望著松州晚上的街景思考著。過去兩年被關在醫院,是因為被診斷為生病的人。這診斷仍然有效。從醫院逃出來後,爸媽給我辦了出院手續,但那卻不能證明我已經痊癒,甚至這病只是隱藏起來屏息靜待而已,就像一頭在角落坐著暫時喘口氣的怪物。下了巴士踏進公寓閘門,感受到潮濕的晚上空氣。我抱著手臂挪移腳步。
我沒事了嗎?現在真的沒事了嗎?
南俊
22年6月15日
踏進貨櫃村,看見一個捲縮而坐的小小身影,時候已到了晚上11點。
貨櫃村裡住著各色各樣的人,有像我一樣一個人住的、也有獨自撫養初生嬰兒的女人,也聽說有為了躲避賭債的大叔,所以四周環境也不會好到哪裡去。空酒瓶和煙屁股被隨處亂丟,太陽一落下就被埋沒在黑暗之中。這裡並不是適合小孩成長的地方。
想起了從郊區鄉村的路上回來時,泰亨對我說的話:那個有我們,而且差點變成真實的惡夢。一臉冰冷地在幫助我們的碩珍哥、忘記了我們的碩珍哥。說完後泰亨還附上一句:「哥,沒法相信我說的話吧,其實我自己也無法相信。」
從海邊回來後,沒有人得知碩珍哥的近況。我想起時隔兩年突然出現在油站的哥。如果泰亨說的是事實,那麼那天哥並不是偶然出現,而是以幫助我為目的而來的。泰亨夢境的結尾就在這個貨櫃村,貨櫃村起了大火還有我的死亡。
我走近那小孩問他:「嫲嫲來了嗎?」小孩搖搖頭。「那跟哥哥進來吃個方便麵吧。」
小孩不管麵燙不燙的狼吞虎嚥起來。「你叫宇昌對吧?宋宇昌。」小孩聽著我的話點點頭,然後問:「哥哥叫什麼名字?」「金南俊。」「哥哥也賭錢嗎?」「我?沒有啊。」「那麼是酗酒?」我氣結的嘆著氣說:「這小區也有很多人是努力活著的好嗎?」
號錫
22年6月16日
「那個,漢堡給錯了。」一抬起頭,便看見拿著托盤一臉煩躁的客人。我連忙確認點餐紙,工讀生趕快地幫我換上漢堡說:「先生,非常抱歉。」聽著這話,我也低下頭去表示歉意。工讀生悄悄地對我說:「經理,在想什麼想出神了?」最近已不只一次這樣了,在工讀生面前真是丟臉。
我從櫃台出來,看見窗外一群學生經過。想起纏著繃帶躺著的柾國,雖然生氣地問他為什麼不聯絡我們,其實並不是真的生氣。即將要做手術的阿姨也總在腦海縈繞著。我往四周張望,坐滿店內的人們在談笑著吃著漢堡。一陣鬱悶又無力的心情。
智旻
22年6月17日
離開學院時在大門跟別人撞上跌倒在地。小孩吃驚的看著我,然後嘩啦的哭了起來。我伸手把他拉起,不自覺的對他說:「沒事了,沒事了。」這時察覺到小孩膝蓋上凝著瘀血的傷口,我反射性的別過臉去。
不想再記起的記憶一瞬間佔據了腦袋。我霍地站起來轉過身去,背後有人問有沒有事,卻不知道是問小孩還是沒我。我吞嚥著乾涸的喉嚨,好似快要發作了。不是,是我自己在尋索著好像快要發作的先兆,一陣害怕回到以前的恐懼推湧而來。
我急促的步行著,接著便奔跑起來,跑著逃離那地方,然後因喘不過氣而停了下來。不知不覺間來到陌生的巷子,四處張望不見一個人。
南俊
22年6月18日
我問碩珍哥能不能見一面,他遲疑了一下說好。我們在松州站附近的布帳馬車找了個位置。在週末的尾聲,在布帳馬車聚集的人們沒有要回家的念頭。
從布帳馬站這邊張望過去,能看見等待重建的老舊商業大廈,這景象在松州已所剩無幾。那邊有幾個大叔唱著歌從布帳馬車出來。在下酒菜送來之前我們已喝下了第一杯酒。
「哥,最近怎樣?」碩珍哥不帶任何感情的回答著我,沒怎麼說他的近況,也沒去問關於其他朋友們。老闆娘送來下酒菜,但我們碰也沒去碰。聽著泰亨說些奇怪的話時,雖然難以置信,但也生出了不祥預感。我所認識的哥本來是個親切的人,然而現在在我面前的人到底是誰呢?
「哥第一次喝酒是在哪時候?」我提起酒杯問道。碩珍哥看著我。「我啊……」我開始說出自己的故事。
「轉入小巷時,我看見那邊有傢俬和家居雜物堆在路上。我揹著爸爸從醫院出來,卻看見我們家裡的東西全都被放在外面。『南俊啊,我們該怎麼辦啊?』媽媽看見我便問。是屋主兒子來追討欠租時,弟弟跟他打起來了。
幸好小區超市的大叔讓我們在倉庫的一角暫住。我進去把爸爸放下,把外面的東西搬進去,搬完之後已經是晚上了。媽媽叫我無論如何也吃點什麼,把筷子放在我面前,我卻什麼也吃不下。看著家當全堆在倉庫裡的一角,我真的想死了算。
我到外面騎坐在超市前的涼床。『南俊啊,南賢去哪兒了?』媽媽問,但我卻大聲喊道:我怎麼知道!『南俊啊,南俊啊,南俊啊』我厭倦了,後悔叫弟弟不要氣餒,要好好做人。在倉庫是能撐上幾天,但完全不知道之後該怎麼辦。那時大叔給我拿來一罐啤酒,那是我第一次喝酒,大概十六歲的時候。」
哥木無表情的聽完我的話。「好笑吧?」我說,然後又問:「哥第一次喝酒是在哪時?」「不知道。」他好像懶得回答。我又問:「哥第一次來油站找我的時候,為什麼叫我去打聽柾國?」
哥稍稍皺著臉,好像在想我在說些什麼有的沒的。他別過臉去吐了一句:「沒什麼,只是想跟大家見一面而已。」可是哥的回答並不是真話,大家決定那天晚上在貨櫃村見面,他卻拒絕了。
對話停了在這邊。每次說起高中時候的事,哥總是中斷話題或是表現出煩厭。哥不是我從前所認識的人,他不再對我們關心,對我們的回憶也只是冷淡以對。
「你有聽過靈魂地圖嗎?」哥突然問。在布帳馬車坐下後,哥這才先開口說話。「那是什麼?是什麼地圖一樣的東西嗎?」「這是一定要找到,叫一切結束的……」哥說著又打住,然後覺得問了也是枉然似的搖搖頭。
從布帳馬車出來已快到午夜時分,匆匆道別後,哥轉過去時我向著他的背說:「我以為哥也跟我一樣是同一種人。」哥稍稍回過頭來,然後又邁起腳步。我看著哥遠去的背影。
我知道哥是在哪時第一次喝酒,就在高中二年級的時候。我們逃課翻牆出去,跟路過的不良份子打了起來。碩珍哥和智旻、泰亨,還有我,這樣四人,明顯知道我們是打不過別人的。我們都捱了幾拳倒在地上,不良份子離去後,我們像沒什麼大不了似的氣喘吁吁到陽地川橋下坐著。
不記得買來幾罐啤酒的是智旻還是泰亨,碩珍哥不熟練地拉開罐環。我們一半開玩笑,一半因為打輸而憤怒,說了乾杯後一把將啤酒喝完。然後那一整天紅著臉胡言亂語,睡著又醒來,又胡言亂語著。
「這是我第一次喝酒。」哥告白說,然後有人說:「哥還有什麼是沒做過的?趁今天一次幫你完成吧!」哥是在那天第一次動拳頭和第一次喝酒,可是他卻完全不記得那天發生的事。
碩珍
22年6月18日
所謂循環真是又奇怪又好笑。跟南俊對坐的地方,是某一次循環中一起喝過酒的布帳馬車。在循環不斷反覆的同時,類似的事件總是一直出現。拐角處總會遇見誰,某天醒來總會下雨。會發生的事必定會發生,可是也會因為微小的錯失而令一切纏繞起來。這些時候我們,不,是世上所有事物,也許就被堅固的繩子綁在一起,成為彼此的支撐。
一個人要理清繩子的構造大概是不可能的,而且那也不是我想做的事,我只是想避開所有失誤和過錯並從循環中逃脫出來。
跟預想一樣,南俊只是在說著些沒有意義的話,大概是泰亨叫他這樣做的。「我以為哥也跟我一樣是同一種人。」分別前南俊跟我說了這句話。頭痛又犯了。
我回想起在某一次循環中,南俊在這裡跟我說過的話:「雖然我現在完全知道了關於哥的事,可是朋友們都在等你,他們還不明白那時候的事。」他說的「那時」是高中時期當校長間諜的事。事到如今竟然還覺得這事重要。從那件事起已過了兩年,我已經歷了無數次的循環,「那時」已是很久以前的事,一點意義也沒有了。
柾國
22年6月20日
目擊者出現了。負責的刑警在幾天前來過,要找監護人可是那天媽媽沒有來醫院,所以只能夠對我說,肇事逃逸事件的目擊者出現了,但沒有別的資料。肇事的車子是外國製車輛,司機是二十多歲到二十中半的年輕男子。警察問我有沒有記得些什麼,我說沒有,但那是謊話。
「在想什麼事情了?」抬頭便看見號錫哥站在那邊。「去練習室的路上順便來了,身體怎麼樣?沒事嗎?」哥以他獨有的一臉憂心忡忡的問道。我點點頭。「明天起我可以拿拐杖活動一下。」哥這才笑著拿出漢堡餐出來。「這是為柾國特製的漢堡禮物,叫做暴龍漢堡!你的骨頭不是暴龍級的嗎!」
然後聊著在醫院的生活和學校的瑣事,說南俊現在習慣去油站上班前到圖書館,不知道泰亨在忙些什麼。
「碩珍哥呢?」我看準時機問道。「啊,碩珍哥?」號錫哥從學生時期到現在還是不擅長隱藏感情。「他怎麼了對吧。啊,沒事……」哥紅著臉的別過臉去。
那一刻我在想號錫哥是不是也知道碩珍哥跟這交通意外有關。回想起哥哥們第一次來到醫院時,也許那時他們已經知道了些什麼。
「有哪裡痛嗎?要叫護士來嗎?」號錫哥吃驚的問。我不自覺地抱著頭。
智旻
22年6月23日
等候室的螢幕上打出了我的名字又消失,我只是呆呆看著。聞著潮濕的雨味叫我心裡無法安靜下來。
我害怕看見認識的人所以把頭壓得低低的,看著人們的腿在我眼前來來往往,有穿著拖鞋和病人服褲子的人、穿著濕皮鞋的人,也有推著點滴緩緩步行的人。
我跑下樓梯那邊喘口氣,在逃生門前站了好一會。我還沒有準備好嗎?越過一樓大堂的大門看見外面正在下雨,記起我把雨傘放在等候室的長椅上了。想要回去卻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,是碩珍哥。
在想碩珍哥為什麼會來到醫院。記得去海邊的路上,哥只是一直皺著眉揉著額頭。得知柾國出意外後,他也沒一次去過醫院。是因為他生病了嗎?想要走上前,看見他在跟一個人打招呼,是一個穿著白袍的醫生,他們正在說話。
「頭痛嚴重的話做一次MRI檢查一下會比較好。」醫生說。哥點著頭說:「醫生,您有聽過靈魂地圖嗎?」「這個嘛,這是心理學的用語嗎?」醫生說沒能給予確切回答而道歉,哥說沒有關係,然後二人就在拐角處不見了。
靈魂地圖?好像從哪聽過的話,是在哪裡呢?什麼時候?我記不起來。
號錫
22年6月23日
天氣預測說最近天氣乾燥,但卻下了好幾天的雨。末期考即將開始的前夕,是雙星漢堡最冷清的日子。以門峴店為總店的雙星漢堡,正計劃開展全國化而預計在附近城市開幾家分店。「有興趣到那邊去擔任經理嗎?」這提案實在是很吸引,說在直營店工作能得到慢慢晉升的機會,也可以有學習的機會。
正在呆看著下雨的窗外想著這事時,收到智旻的訊息。
智旻
哥,你知道什麼是靈魂地圖嗎?
什麼地圖?那是什麼?
智旻
我也不知道,但明明在哪裡聽過的。
哥沒聽過嗎?
不知道是還在煩惱直營店的事,完全無法理解智旻在說的是什麼。
智旻
我碰見碩珍哥了,聽見他跟一個醫生問起什麼靈魂地圖。
之前明明聽過但完全記不起來,泰亨和其他哥哥知道嗎?
智旻把泰亨、南俊和玧其哥邀請進群組。
泰亨
靈魂地圖?那是什麼啊?
智旻又解釋了一次在醫院的事。
南俊
那個,幾天前碩珍哥也問了我一次,說要找到它才能結
束所有事情。
泰亨
那不是對碩珍哥非常重要的東西嗎?可是他要結束什麼
呢?
泰亨這通訊息發出後,大伙沉默了一會,然後玧其哥說。
玧其哥
去問碩珍哥就好了,這是在幹嘛。
玧其
22年6月23日
關上聊天室,凝視著天花板。靈魂地圖、碩珍哥、記憶、幫助。說了「 去問碩珍哥就好了,這是在幹嘛」不是因為不知道如何回答而說的話。
大家的視角各有一點差異,但其實所有人都感覺得到,碩珍哥有不妥。高中時期雖然常常一起打混但我卻跟哥沒有什麼特別回憶。被退學之後,我再沒有見過他,也很少想起他。可是還是會在意,只是因為畢竟那是認識很久、也一起經歷過很多事情的人。不只是對碩珍哥,對其他朋友們也是這種感覺。
下著雨天氣卻還是又熱又悶,想要起來調校工作室電風扇的強度,起來時卻全身都痛。
幾天前我離家了,這不是出於衝動的決定,而是最終還是得去做的事。我想從爸爸的目光和媽媽的幻影自由過來,我要以自己的目光去看自己。簡單收拾了行李,在出來的路上碰見了爸爸。「我想正式獨立,所以以後不用再給我零用錢了。」爸爸一言不發,一會後開口說:「偶爾發個訊息報平安吧。」
在工作室放下行李,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,還是得去賺錢呢。決定去找些體力活的工作,我故意選了最吃力的工作,來到建築工地。決定要把自己推到極限,我還未能相信自己。本來打算白晝工作,晚上做音樂,可是卻行不通。我總是一回到工作室就倒頭大睡。
靈魂地圖。要是我有一幅屬於自己的靈魂地圖,那會是什麼模樣呢?因父母而開始的人生路,經過音樂和跑步的年少時期,經歷火災和媽媽死亡的轉捩點。接著是酒和煙、徬惶和想死的念頭,啊,還有朋友們。遇見他們、一起經歷的一切瑣碎事,會在我的靈魂地圖留下什麼模樣呢?
也許現在也是其中一個轉捩點,還有以後活著的樣子、我所要做的抉擇和決定會繼續被畫在地圖上。我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,仍然是無法去觸碰音樂的狀態。睡意襲來。
碩珍
22年6月27日
來到學校,車窗外剛開始下雨。學期已完結,但我得幫忙把爸爸的文件拿給教授。這也是跟重建計劃有關的文件。松州市內所有手握權力的人也在這計劃裡參上一腿。教授向我道謝,並問起爸爸的近況。
踏出學門,剛剛下著的小雨點已變成滂沱大雨,天氣預報說梅雨季節比預計延長。雨刮每搖一下都把雨水推潑得遠遠。
來到松州,遠遠看著交叉路,右邊角落是一座看起來熟悉的大廈,是還沒完工的建築物。兩個月後,那裡會有一間花店開始營業,賣著名字特別的花朵——Smeraldo。我是從她口中知道這種花的。一想起她,無數回憶就一湧而來。火車經過引起陣風中,第一次遇見她的一刻、一起度過的時光,還有她在煙火下死去的模樣。
那一晚,我按著閉上眼也倒背如流的日記內容,打扮整齊從家裡出來。被Smeraldo貨車撞上的意外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。要是我沒有預訂Smeraldo,要是她沒看見我而橫過馬路,要是花店老闆沒忘記放字條卡,要是我沒給老闆打電話,要是老闆沒把車駛回頭,這意外就不會發生。
她就在我眼前倒下,淌著血,車輪發出在柏油路急剎的悲鳴,Smeraldo被我踩著。然後循環便回來了。
張開眼睛是4月11日,有一段時間我無法理解這是什麼一回事。我想到循環是在5月22日海邊完結的,有一隻奇怪的貓對我說,我拯救了所有人。可是為什麼我又回到循環裡?突然想到這樣也她,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回到循環中,這次的循環中我還沒有遇見她,她仍活著,我仍然可以救她。
其實要救她並不是難事,我不用去動任何一個人,也不需要一個特定的時機,只是需要在無數偶然中把其中一個扭轉就好。但我仍得萬分小心,控制好一切狀況和除掉所有變數,然後拯救她。
如果所有事也能那樣解決的話該有多簡單呢。可是問題在一個月後出現了。貨櫃村被強制拆卸那一晚,南俊的死又令我重新回到循環之中。
我仍然無法知道回到循環的理由,也無法知道該如何拯救南俊。每次南俊死去,我便回到循環之中,期間便會奇怪地跟她的關係變差。我一直都按著她的日記來行動,去跟她吃她喜歡的冰淇淋,帶她去喜歡的滿邊兜風,然而每一次在重覆著的循環中,也跟她一點一點疏遠。
也許有一天會發生這樣的事。那天我們在陽地川河邊坐下看著晚霞,我正要說不如一起去寵物之家當義工。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,這樣好像比較好。」她眼看前方的說。「我們去兜風吧。」我裝作沒聽見她的話,我伸手拉她起來。
「分手吧。」她甩開我的手。「什麼問題了?」我問。陽地川河邊、晚霞、寵物之家義工,全都是日記裡寫著的內容。她想要做的事、喜歡的東西,我全都做了,可是每次都是這模樣。從那時起很多次的循環也是這樣,她所說的話都是一樣的,說不再了解我是誰,已經不再是她喜歡的那個人。她跟我越來越遠,我厭倦了。這段期間我是做了多少事,到底還有什麼做得不夠。
她站起來,我拉住她的手臂。「很痛,放開我!」我不自覺的使了力。她強行甩開我的手,因失了重心了扭到腳踝,我這才回過神來把她放開。她原地跌坐,按著腳踝,「你知不知道,碩珍,你變得越來越不妥了,你不再是我從前認識的人。」
號錫
22年7月4日
我站在屋頂欄桿俯瞰著松州。我喜歡松州。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,只記得自己是在松州長大的。雖然陽地川河邊的草叢已經消失了,但記得小時候常常在那裡玩捉迷藏,還有松州第一高中,在舊課室倉庫跟朋友們逃課,度過了學生時期。
有時會對松州以外的世界感到好奇。電視或電影中出現的高樓大廈,沒有盡頭的偌大城市、坐滿人的寬闊廣場、全年只有冬季一直下著雪的冰封大陸、在寬敞華麗的舞台上跳舞的人們。
這樣的幻想中最令我感到刺激的是火車。在橫越陽地川的橋上往下看,松州站的火車就像個小型的發射台。當人們坐上這小型火箭,便會一下發射到另一個地方。火箭會發射到什麼地方呢?會經過什麼地方到達哪裡呢?我總是站在橋上這樣想像著。
這並不是因為我想要離開松州,得再說我很喜歡松州,但還是會看著火車想像著世界的模樣。前陣子真的發生了很多事,跟朋友們重遇、柾國出了意外、阿姨生病。我迷迷糊糊的沒發現自己被纏在這些事中間,這樣看著松州的燈火時忽然感到無力。只帶著一件外套,手裡拿著一塊巧克力棒的五歲小孩成長到現在,明明是又吃力又該叫人自豪的事,卻同時感到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。
要是這個叫鄭號錫的人生活在松州以外的其他地方,會有什麼不一樣呢?會不會是一樣感到無力又無關重要的存在?「號錫,有想過要到另一家分店擔任經理嗎?」我一直在考量著這個提議。想著這個問題時不經意抬起頭,看見那邊陽地川孤兒院的燈火。
有一次跟智旻曾這樣說過,人每當看著地圖時或上到高處,一定會尋找自己家的所在位置。我感到慶幸,因為有家,因為能在覺得自己無關重要時找到那點燈火。
「晚安,松州。晚安,朋友們。」我向著聽不見我說話的夜晚說,然後轉過身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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