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rologue | 無盡的旅程
不能放棄
我們人生中最美麗的一天
找到自己的位置,為彼此留下的位置
為了我們
現實的表面與夢的反面
所有人也看不見的事
在一起就能歡笑
煙火之所以美麗
Epilogue | 倒轉過來的世界
不能放棄
碩珍
22年4月11日
又一次在揮灑而下的陽光中張開雙眼。越過眼簾仍殘留著貨櫃裡的火和南俊死去的模樣。我舉起手臂遮蔽眼睛,思考著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救南俊。我慢慢地細想9月30日那天的狀況,卻什麼也想不出來。不焦急也不害怕。
從貨櫃第一次發生事故那天起,我一直在這循環中打轉著。可是我無法明白為什麼一直停留在這個時間點,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解決。不是,我甚至連所謂能結束這一切的那個線索——靈魂地圖——也尋找不著。
靈魂地圖。第一次聽見這話是在我幾次反覆失敗之後。這樣的話就能結束這一切嗎?靈魂地圖?那是什麼?雖然追問著卻得不著答案,只是留下這句話:「我給了你這個線索,代價也會隨之而來。」
眼前不遠處開始出現南俊的油站,我緩緩亮起方向燈改換車道。我只想到一件事:只要阻止9月30日的事故就能結束這個循環。我只能向著這個目標前進,即使在這過程中會出問題、有人受傷或被忽略也無可避免。為了這些事而猶豫不決是不能達到目標的。比起救回所有人,更重要的是至少我要能全身而退。這是我在無數次反覆的循環中所得的教訓。
泰亨
22年4月11日
哥,我們現在的模樣是我們自己所選擇的嗎?還是……
快要日落的松州,我和南俊哥站在窄巷裡。街燈在詭異地忽明忽暗,牆上畫著一幅塗鴉:乾竭的臉、像是無話可說的嘴唇、像已枯萎的頭髮、空洞的眼珠,這是我今天所畫下碩珍哥的臉。
昨晚我做了個夢,是夢見高中時期朋友們的惡夢。夢裡發生了窮凶極惡又可怕的事,還有對於這一切悲劇,碩珍哥只是冷眼觀看著。以塗膠畫下這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,是因為不這樣做的話,好像就無法擺脫佔據腦海的恐懼。
去見南俊哥的時候,卻聽見哥說出令人意外的話。「碩珍哥回來了。」我看著南俊哥,在想這是不是一個巧合。最後一次看見碩珍哥是在兩年前,除了聽說他去了美國以外,我什麼也不知道。可是哥變了很多,不管是臉還是什麼,明明仍是那個模樣,怎麼說呢?就是難以用言語形容,總像一個溜走了的人一樣。聽過那句話,我把南俊哥拉到這小巷。
哥在塗鴉前一言不發,好像沒聽見我的問題似的,也沒去問為什麼沒把眼珠子畫上去。這也許代表哥在看見碩珍哥之後也有這種感覺。
「因為太可怕所沒才沒把眼珠子畫上。」我說。臉孔在腦海中鮮明著,眼珠也確切得令人雞皮疙瘩,可是不知道該如何表現出來。那雙喜悅和悲傷之類的感情也像揮發掉、只剩下冷漠和冰冷的瞳孔,是無數顏色聚成一種顏色、默默無聲卻飽含千言萬語的雙眼。好幾次用噴漆修改著,最終還是沒能畫出那雙瞳孔。
「知道碩珍哥的電話號碼嗎?」南俊哥看著我。「找他幹嘛?」「我要問他。」「什麼?」「我也不知道,反正好像應該先去見他或是問問他。」就在這時,南俊哥的電話響起。「怎麼還不來?」是號錫哥,說玧其哥和柾國也在貨櫃等著。我們離開了小巷。
南俊
22年4月11日
開始看見不遠處的貨櫃起了火,緊隨在後的泰亨和我什麼也沒說,無人叫喚也緩緩走著。就像走錯方向的人一樣總是察看著後方,越靠近火場,腳步也越慢下來。
「你會告訴碩珍哥嗎?」對於泰亨的問題我猶豫了。我不打算再告訴他什麼,只是告訴他碩珍哥從美國回來。我回想起突然在油站出現的碩珍哥的臉,空洞的臉、乾竭的語調。想起了泰亨剛才的問題:我們現在的樣子都是我們自己所選擇的嗎?還是……泰亨的話在這邊打住,我想他會接著說到命運吧,問我信不信命運之類的。
命運,直至現在也沒怎麼思考過這問題,只是覺得也許出生的環境、性格之類就是命運。可是就在聽見這問題的一刻,就奇怪地覺得如果沒有所謂命運就好了,沒有什麼是命中注定、什麼都有可能和可以選擇就好了。
打開貨櫃門,玧其哥、號錫和柾國在裡面坐著。兩年了。
號錫
22年4月20日
雙星漢堡突然在一瞬間亂作一團,為了躲避突然而下的暴雨跑進來的人們,愣住了的往晦暗的窗外張望。蔚藍的天在毫無預警之下從小雨點落成暴雨,窗外天色暗得好像深夜時分,閃電偶爾在烏雲間劃過。因雨水的濕氣和人群的氣息使空氣漸漸潮濕沉重起來。
這時突然響起尖銳的警報聲,起初聲響大小只是店舖的那邊有什麼掉下了的嘈雜聲,然後有什麼在地上滾動著,人們在道歉著躲開。這樣的聲音又在另一頭的角落響起,然後是咇——,咇咇——的金屬聲。人們神經質似的四處張望,那警報聲在店裡各處零零星星的響了起來。我口袋中的手機吵耳的震動著,那是災難警報訊息。
就在這一刻,我在不遠處的人群中看見了智旻。不是,是一個長得像智旻的學生。「朴智旻!」我不自覺叫叫喚起來,他卻似乎沒有聽見,就消失於柱子背後。我跨過櫃台往柱子那邊跑過去。
大概在一星期前,終於跟那時候的朋友們見了面。正如我們突然分散之後突如其來的見面。雖然很高興但這卻不是全部。有人問:「聯絡不上智旻嗎?」最後一次見到智旻,是他在下課路上發作,然後被送到急症室的那天。
那人轉過身來,那是個穿著校服、一臉稚氣的學生。我看著窗外,看見陳列窗上我的倒影,我在雨中站著。雖然站在人群之中卻又感到只有我獨自一人。也許是因為烏沉沉的空氣,人們的臉看起來好像被嚇的面色蒼白。
泰亨
22年4月21日
碩珍哥這次也沒有接聽電話。聽說他回來之後,我每天都給他打電話。我凝視著手機,金碩珍,突然對這三個字感到陌生。現在該怎麼辦呢?一下陷入沉思,便開始漫無目的的走著。自那天起便重複做著那個惡夢,只要從夢中驚醒,全身都被汗濕透。總覺得只要打通了電話就能放心下來。
經過中央公園,來到松州文化會館對面時,天色已暗。平常是不太會經過這富裕小區,我就在哥的家門前停下了腳步。雖然走到這邊來卻沒打算要做些什麼。亮著車頭燈的汽車一直在我旁邊擦身而過。
我向著正門旁邊的小巷走去,走過若干上坡路,瞰視著哥家裡的庭園,那裡鋪著茵綠的草坪,樹木繁盛。我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,在二樓亮著的燈光進入了我的視線,白色窗簾後有人經過。是哥。
我掏出手機,撥了電話正等候接通,可是哥只是在窗門那邊面向著牆,一動不動。電話最終轉駁到留言信箱,哥也開始挪移腳步從我的視線消失,然後我看見剛才被哥的身影擋著的那面牆壁。
在遙遠的距離下不太能看清,似乎是貼著一幅地圖。松州市,其中也有我們所住的中央洞榮山洞,還有錯落地貼著的便利貼和用粗麥克筆標記著的地方。我再往前走靠近去,直盯著看之後開始能看得清楚一點。那是學校,學校右邊是慶一醫院,左邊是我們家:木蓮公寓。
這時哥又再次來到地圖前面,用麥克筆標記著什麼地方,我在想那是哪裡。松州警署的右邊一點,如果是那裡的話就是鐵路區。為什麼哥會標記著那裡?想再次掏出手機又放回去。雖然不知道哥在想什麼,但有一件事我卻知道——不管是什麼,哥也不會跟我說的。
柾國
22年4月25日
有人把手臂搭在我的肩上,我嚇著了的抬起頭。「你最近總走到高的地方呢。」是泰亨哥。我下意識地四處張望。在下課路上,我跟往常一樣低著頭獨自走著。「說什麼了?」哥往建築工地指去。「別走上那些地方了,尤其是在晚上絕對不能去,知道沒有?」我沒有回答,只是繼續在繁雜的下課路上走著。哥四處張望徑自說著話:哇,變了很多呢,這個還在呢。
我斜看著哥。說到高的地方,為什麼會這樣說呢?是聽誰說的呢?雖然沒對別人說,但我實在會偶爾走到高的地方去。偶爾會飆著自行車來到楊地川邊,也偶爾會故意碰上不良份子挨打,也遇過危險的瞬間。即使可能會不小心墜落,或是栽進水裡,可是我卻無法阻止自己這樣做。
再次見到哥哥們,大家的樣子都變了不少,只有我仍然穿著校服,想到或許在哥哥們的眼中我仍是個小孩,所以我只是聽著哥哥們在說話,感到舒心卻又有點別扭,又拘謹又高興。
「對了,你要去哪?」泰亨哥問。「玧其哥的工作室。」哥意外地看著我,「哇,真的嗎?你不怕玧其哥嗎?不大說話,叫他做什麼又說煩的,又不回答就走開的。」
然後,哥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把我拉過去問:「不過玧其哥還有擦火機嗎?」
智旻
22年4月26日
結束團體心理治療後出來,窗外的太陽正在落下,突然想到現在該幾點了,卻又不是真的想要知道。這裡是沒有人看手錶的,日子或是星期幾之類的也是毫不帶意義。星期一、星期二、星期三,之後是星期五還是星期六,也沒有該在意的理由。在精神科醫院住院像是昨天的事,有時又像已經過了十年。
經過休息室時,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巨響。「真的瘋了,沒有一個正常!要我講多少次,我沒有瘋!」我移開腳步往病房去,這才想到原來今天是星期五。
我沒有瘋。這是任何人一進來這裡都會說的話,可是當日子過去,我們也開始承認自己是瘋了。堅持自己不是瘋子的都只有新入院的病人。在休息室裡引起騷動的大叔卻是例外。個子高佻,擺著茫然的表情,任別人看來都是瘋子的大叔,不斷地說自己沒有瘋,喃喃唸著是他自己自願走進醫院來這種不該做的傻事。我可以迎合他,說他沒有瘋,但即使這樣也改變不了什麼。我們都一樣被關在這裡。
星期五是大叔來門診部治療的日子,到了這日子只要大叔受了什麼刺激的話,便會更激動的鬧起來,然後令其他人感到心煩厭惡,也會想到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、到底有多瘋。
我聽著大叔的叫喊,拐彎時重重的撞上別人。跌在地上時我用手撐著,可是卻突然從手臂到肩膀都痛起來。我用另一隻手抱著疼痛的手,突然聽到有人生氣地叫著我的名字,我抬起頭,看見那傻子:「因為你什麼都毁了!」傻子生氣地看著我,往閉鎖病房那邊指去,鐵門噹啷一聲的被鎖上了。
泰亨
22年4月30日
那天玧其哥沒有來到工作室,哥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,我和柾國也無從知道。雖然我們是在鬧騰著,卻沒做什麼越界的事。畢竟哥從一開始就沒留過餘地來讓我們做什麼越界的事。
打算出去跟哥好好談一談,但腳步卻沉重著。我踢著凸出來的街磚走著。我曾試著擦著從工作室拿出來的火機,火光閃著,我想起了哥在我夢裡出現時的那張臉——被火焰重重包圍,等待死亡來臨的那張扭曲的臉。
哥工作室所在的位置是驅散居民後預定拆卸的重建區。走過小巷快來到玧其哥的工作室,看見他正從那裡出來。「哥!」哥好像沒聽見我的喊叫就在拐角處消失了。「哥。」我再次叫喚跑到拐角那邊,可是已看不見哥的身影。
往哪個方向去了呢?我四處張望,看見不遠處的汽車內是碩珍哥在車內坐著。我站在原地呆住了,世界突然一片寂靜得叫人無法忍受,一切都好像停頓了下來,只聽見自己的心跳怦怦響著。那就是我在夢裡看過的臉。我突然想起,哥房間內牆上的那幅地圖,松州警署那邊向松州站方向稍右的地方,哥所標記著的地方,正正就是這裡。
我向著汽車走過去。「刑警先生,我是上次跟您打過招呼的金碩珍。」我透過拉下的車窗聽見對話。「一個叫金泰亨的人……是,知道吧?他要是又鬧事的話,請通知一個叫鄭號錫的人,對,是鄭號錫,他的電話號碼是……」
汽車門打開,「哥,那是什麼話?」碩珍哥以吃驚的表情看著我,口裡呢喃著什麼,看了看手錶又看著我。我吃了驚,放開車門——哥的臉沒有表情,就好像被抹掉了一樣。一陣寒氣向我湧來,身體哆嗦地發著抖。現在是春天,也沒風吹著,可是卻很冷。
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哥下了車說。「剛剛你明明說起了我的名字,還有你為什麼會在這裡?」哥移動起腳步說:「跟著我。」我跟在哥的旁邊走進了小巷,是一條陽光照不進來的偏僻小巷。哥在大廈的影子下看著我。「你坦白跟我說,我看見哥在地圖標記著這個地方,為什麼要來這裡?」
哥緊皺著臉,然後往我背後方向瞄了一下又看了看手錶。「難道哥你跟我做了一樣的夢?柾國墮樓、南俊哥……」哥好像累透了一樣以手掌擦了擦臉。「金泰亨,你什麼也不知道。」這時聽見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哥往那邊張望過去便立時皺起臉,然後跑著離開小巷。
「哥!你去哪裡啊?」叫著哥的時候,看見不遠處有煙霧升起,突然一下子回想起,這是在夢裡面見過的場面。那是玧其哥在火焰和濃煙中死去的地方。在那房間裡往窗外看見的風景,正正就是這裡來著。煙霧漸漸變成灰色,而且越來越粗。我四處張望,說不定玧其哥就在那裡。我開始奔跑起來。
剛跑出小巷,便看見柾國在不遠處也在跑著,看來柾國也為了找玧其哥而來到這裡。「柾國!」我叫喚他,這時卻扭了腳踝,跌倒在地上。撐起身子來,卻發現扭傷了腳,沒法再跑。濃煙漸漸變大,甚至好像從窗戶看見了火舌。我咬著牙硬生生的拖著腳走,這時有人從後面拉曳著我的手臂把我帶上車。是碩珍哥。「在搞什麼?玧其哥在那裡啊!」我試著把哥推開,但他卻一動不動的說:「等著,救援隊會來的。」
「柾國啊!田柾國!」我大聲喊著,可是柾國卻聽不見。叫了好一會,柾國突然在我後面出現,轉過身去看,他給我遞上類似汽車酒店大堂放著的手紙。「柾國啊!在那裡!玧其哥在那裡!」我大聲喊叫,柾國突然抬起頭,從我這邊張望,下一刻便跑進了大廈。
我聽見碩珍哥呼氣的聲音,抬起頭才發現是哥拉著我的手臂,他拉著我的力度到了發痛的程度。我甩開哥的手下了車,哥這次沒有阻止我。警笛聲從遠處傳來,柾國揹著玧其哥從大廈出來,這一刻消防車和救護車剛好到達。
玧其
22年5月2日
「會有點痛的。」敷藥治療一開始,左臂上燒傷的地方便湧出血來。醫生說大概過六個月,疤痕便會變淡。我看著暗紅色的傷口,因燒傷而扭作一團的皮膚就像扭晃著的火舌。
「流血是好的徵兆,代表死掉的皮肉下仍痛活的皮肉。」我緩緩的點著頭。左臂包裹著繃帶薄薄的暈起血印,像被火燒似的疼痛起來。
在疼痛中我做了一個小時候的夢,是在豔陽下大汗淋漓地跑著的夢,喉嚨乾渴,頭昏腦脹,灼熱感燃燒著全身。小時候我身體虛弱,為此爸爸對我不甚稱心,所以每上早上都在小區跑步。即使下雨下雪的日子不許我停止,不論是烈日當空或是嚴寒,我也必須出去跑步。夢裡面我拼命地喘著氣,想到死了的話也許更好。
號錫
22年5月11日
聽見手機訊息的提示音我張開眼睛。這是什麼地方?不知不覺地,我從床上霍地坐起來又突然想起,這裡是慶一醫院,然後又躺回去。早上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,短訊是孤兒院阿姨發過來的。
昨天下午孤兒院弟弟打電話給我,說阿姨生病了。我也想不起來,我是怎樣走到阿姨哥家那邊去,只記得透過阿姨家的窗門看見了她的臉。
阿姨正在跟別人在說話並開懷地笑著,說她生病了、必須做手術、沒什麼希望,一切聽起來都像謊話一般。有一刻差點跟她對上眼,勉強的躲藏起來,看見她的臉恐怕會哭起來,也怕會說出連阿姨也要拋下我走嗎這種埋怨的話。我挪移腳步,好像有人在叫我但我卻沒有回頭。
最後記得的,是在橋上抬起頭看的天空,犯起暈眩,視線開始模糊。快要折膝倒下,往來的車輛響笛聲在耳際間擊打著,然後嗜眠症發作了。
「號錫啊,沒事嗎?對不起。」我低頭看著阿姨的短訊。我一直喜歡跟人們一起。孤兒院裡的兄弟們、照顧我們的阿姨們、在學校認識的朋友們、老師、一起打工的同事們和顧客們。也不是所有人也喜歡我的,友善以待時也有沒被友善對待的時候,甚至更多時候是付出關心和愛,卻被報以傷害。然而即使如此,能支撐下去是因為我擁有我所珍惜的人們。
阿姨也會跟媽媽一樣離開我嗎?我會再一次失去珍惜的人嗎?感覺快要哭了。「現在是誰在擔心誰啊,有什麼好對不起的,對不起的話就不要死。」我不自覺地自言自語著。
我焦躁地拉開床邊的窗簾,跟窗外站著的一個人對上眼。啊,朴智旻。智旻蒼白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,往後退了一步。
碩珍
22年5月12日
來到慶一醫院,我抬起頭看著窗戶。號錫和智旻就在那裡的某個地方。回想起來覺得是個神奇的巧合,號錫犯嗜眠症而昏倒是常有的事,卻不常到送院的地步,而智旻就剛好被移送到外科病房,病床就在號錫旁邊。萬一沒出現這種巧合的話,我是無法阻止號錫遭遇的意外,也不會得知智旻入了院的事實。
站在二樓逃到生門前,我看著手機的時間顯示。下午二時十五分四十五秒。我看著時間噗哧的笑了,回想起上次因為玧其縱火的事而緊張得很,那天泰亨突然出現而稍稍出了差池:柾國跑進汽車酒店的時機延遲了,以致玧其被燒傷。
沒什麼大關係,最終沒有因為這些小事回到循環,只是想到自己有點疏忽,以後得更小心才行。
我向升降機那邊張望,再等十五秒後我叫喚智旻,在升降機大堂附近的他回頭看著我。他在那個位置不太能看清我的臉,我身後的盡頭有一個巨大的窗口,下午的陽光正透過窗口照進來。智旻向我這邊靠近一步,我低下頭去打開逃生門的門口,跑上三級階梯。
另一邊一個戴著帽拉著一個小孩的女人正在下樓梯,我為了不撞上他們而把身軀貼到牆邊。號錫以為那是自己的媽媽,可是那女人卻看起來很年輕。就在即將跟號錫碰面的一刻,我打開三樓的逃生門跑出走廊了。
我從稍稍開著的逃生門察看著樓梯間的狀況。從四樓跑下來的號錫經過三樓的逃生門,然後傳來智旻打開二樓逃生門的聲音。「媽媽!」號錫焦急地叫喚著那女人,過了四、五秒,沒再聽見任何人的悲鳴,只剩下驚惶的喘息聲。
玧其
22年5月12日
一打開工作室門,看見蹲踞而坐的柾國。柾國一聽見門口打開的聲音便霍地站起身來,然後問我有沒有事,磨磨蹭蹭的站到我身後。
我邊放下提包邊四周察看,這是我出院後第一次回來工作室。樂譜、杯子什麼的已被稍稍整理好,這小子似乎每天都來這裡了嗎?這該是那天以後第一次見到他,說到底他是我的救命恩人,該說聲謝謝,也該說聲對不起。
我反而從提包拿出燒酒,柾國不由自主的接過,以「要我怎麼著」的眼神看著我。「哥,你受了傷能喝酒嗎?」他指著我纏著繃帶的左臂。
「死不了人,死了也更好。」柾國看著我又低頭看著酒瓶,說出令人意外的話。「對啊,死了更好吧。」他把燒酒遞到口裡大口大口的灌下去。
你也想死嗎?我心裡想。每個人都有想死掉的原因,同樣有想活下去的原因。柾國是為何想死,又為何想活下去?剛認識的時候,柾國是個中學生,老是羈羈縮縮著獨來獨往。他跟同齡的合不來,後來便跟著我們混。我總認為每個人也有自己的苦衷,不去干涉別人就是上策。我從柾國手上搶過酒瓶來喝,他又再次拿過去。時間這樣過著,我們一瓶又一瓶的喝著。
「你為什麼要這樣過活?」我趁著酒勁問。「我怎麼了?我怎麼過活了?」柾國結結巴巴的回答,臉上扭作一團,坐得東歪西倒的。「沒事,再喝吧。」柾國又喝了一口,說:「哥,你知道我還沒成年對吧?我是高中生啊,哪有人讓高中生喝酒的啊。」說罷便滾著躺到地上去。
「我跟著哥你,哥是以為因為我喜歡你嗎?我一點也不擔心哥來著,我才要擔心我自己。可是知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跟著哥?」柾國漸漸變得語無倫次,再也聽不清楚他在胡言亂語些什麼。
「那是因為我喜歡哥的音樂,因為聽著哥彈的鋼琴我會流淚。我啊,我是一天幾次想到想死,可是聽著哥的鋼琴,我才想活下去。所以才會這樣啊!我說哥的音樂就像是我的心聲一樣。」
柾國繼續呢喃著,然後漸漸消停便睡著了。我靠著牆坐著,又喝了口酒,抬眼凝望著鋼琴。
南俊
22年5月14日
打完工後回來,在接床上躺下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全身倦透卻睡不著覺。我舉起手臂遮著眼睛,試著入睡。
禿、禿。窗外傳來有什麼在地上滾著的聲音,張開眼看見的是大概十歲的小孩在踢著足球。是看見過幾次的貨櫃村小孩。
小孩獨自一人在漆黑中踢著球,在貨櫃與貨櫃之間這沒多大的空間就是他的運動場。為了找回滾遠了的球消失在漆黑中,沒多久之後又跑回來。
號錫一出院就跟我們說:「我們把智旻帶出來吧。他都被關了兩年了,我們還能裝不知道嗎?」「可是我們都不知道他生的是什麼病。」「想想高中那時吧,智旻看起來像哪裡生病的人了?」就在這對話之間,碩珍哥來電。哥沒像號錫拉高聲線,卻一樣斷然的說:「當然得把智旻帶出來。」
我回想起一個月前在油站看見哥,現在也回想起高中模糊記憶中智旻的臉。大伙兒說好明天晚上八時正在慶一醫院停車場碰面,並沒有特定計劃。半夢半醒之中又傳來球滾動的聲音,在想現在是幾點了,為什麼這麼晚了一個小孩還在一個人踢球呢。
智旻
22年5月15日
走廊仍像昨天一樣長長伸延著,看見不遠處我所畫下的警戒線。哥哥和朋友們從我身後跑上來,越靠近警戒線,腳步也變得沉重。好像快要越過線去了,現在警戒線就在我眼前,我在不知不覺間躊躇了。
「沒事的,朴智旻!跑吧!」號錫哥在我背後大喊著,我緊閉著眼邁開腳步。不用張開眼我也知道,我越過警戒線了。我奮力推開門,外面的空氣朝我全身推湧而來,心裡有什麼正在搖撼著。
碩珍
22年5月15日
走進貨櫃的一刻便難以呼吸,我也不自覺地扭曲著臉,用手按住喉嚨。吸入肺中的不是空氣,卻更像是有毒氣體,無法呼吸,身體也像被扭作一團。
與此同時腦際像煙火一樣有什麼一閃而過,像碎裂的玻璃又像靈光一閃,來不及抓住便消失無蹤,然後一陣頭痛襲來。
我好不容易忍住頭痛凝視著記憶的片斷。我們在這裡,南俊亂七八糟的貨櫃裡聚集著在開心地笑著,而我也在他們中間。突然奇怪地感到悲傷,懇切而焦急到心臟絞痛的地步。
試著回想原因,頭卻痛得更厲害,痛得好像有個尖銳的東西在太陽穴上鑽著,頭腦內好像有什麼正在爆發。再也無法忍受,我從貨櫃出來,好像聽見有人在叫喚我,我卻沒有反應的餘力,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貨櫃村。離開貨櫃村越遠,頭痛也開始緩解下來。
回過頭看,發現已離開南俊的貨櫃有一段距離。偶爾會犯頭痛可是這麼嚴重的痛卻是第一次,但不像是因為壓力或是緊張。聽起來雖不像話但似乎是因為貨櫃這個空間。在這空間裡,好像有什麼正在攻擊我。
號錫
22年5月20日
我在鏡子前站立,調暗了燈光,看著自己,沒有放音樂,轉了一圈。星期六下午,在沒有人的練習室,大廈內外的嘈音不增不減的傳來。我繼續轉著圈,與鏡中的自己對視。什麼都不想去思考,而專注於手掌的位置、腳和膝蓋的角度、迴轉的速度。然後覺得熱流著汗,本來繃緊的肌肉也開始放鬆下來。
閃了手腕跌倒在地,就在轉圈躍身時要著地的一刻。碰著地面的手腕感到一陣灼熱,T-shirt也被汗濕透到腰間。練習室地板在背上傳來涼意,急促的喘息聲在耳際迴盪。
我喜歡自己跳舞時的模樣,跳舞的時候我腳不著地的跳躍著,從世上所有視線和各種標準中自由過來。跟著音樂而律動的身體,除了以身體把內心表現出來之外,一切都毫不重要。我能跳躍到超越現實的高度,也能成為真正的自己。
可是現在每當轉身時鏡中所看見的,正是現實中的自己。聽見孤兒院阿姨生病的消息之後,在橋上倒下的我、再次為了追趕媽媽而差點滾下樓梯的我、看著泰亨面對爸爸無可奈何地憤怒和絕望卻束手無策的我。在這一切事情中,說沒有關係、勉強笑著的我。當我逃避著這樣的我而失了重心,最終跌倒在地上。
突然想起前陣子下的那場暴雨、雞飛狗跳跑進店內的人們、煞有介事地響起的手機警號。暴雨過後,人們一陣吃驚後又若無其事的作鳥獸散,可是一場混亂而引起的動盪和恐懼卻在店內久久不散而令我懼怕。這就像那時候的感覺,什麼也做不了的無力感。
泰亨
22年5月21日
我比約定時間更早來到廢棄泳池。我在被丟到野草中間的床墊上躺下,灰塵揚起但我卻沒去在意,只是躺著迎著照射下來的陽光,突然覺得好像在茫茫大海中漂浮著。我舉起手擋住陽光,徐徐翻過手心,昨天受的傷好像仍在出血。
不過是過了一天,一打開玄關門便展開了熟悉卻殘酷的光景。在電光火石間什麼也沒法思考,一回過神來已發現手掌上的血正在一滴又一滴的淌流著。姐姐在那邊哭著,號錫哥像瘋了一樣搖撼著我叫我冷靜。
碩珍哥以我是弒父者的眼神看著我——惡夢總是以這情景完結。惡夢和現實雜亂無章地混作一團,以一線之差擦身而過。我問號錫哥他是怎麼知道的,他說:「是碩珍哥打電話給我叫我去找你,問你要不要去海邊。」
向著爸爸衝上去那一刻,那忍無可忍的憤怒和悲傷仍如樣殘留在我裡面,也不知道該如何勸解像要瘋掉的內心。但是當開始回過神來,無數場景在我腦中浮現。在松州市地圖前面陷入沉思的碩珍哥、在玧其哥火警現場出現的一刻、那時候跟某人的電話對話——金泰亨出了事的話聯絡鄭號錫……
這一切能說是巧合嗎?夢裡面的碩珍哥在察看著這一切,可是現實中的哥也參與在我們的事故當中。該怎樣分辨惡夢和現實呢?我無法擺脫哥在夢裡的臉。哥是在幫我們嗎?還是正在把我們推向一個怎麼樣的將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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